閱讀筆記:《等一個人咖啡》◎九把刀
【2026年08月份閱讀筆記:《等一個人咖啡》封面至第39頁◎九把刀】
楔(ㄒㄧㄝ)子
現在的我,手裡的湯匙正胡亂攪拌著浮在咖啡上的奶暈,金屬與馬克杯的瓷緣合奏出沒章法的敲擊聲。叮叮叮噹,當叮噹叮。就好像我現在的心情,沒有節奏,卻很想表達些什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補充氧氣、勇氣。還有醇厚的咖啡香。然後我要說一個故事。......↓
第一章:等一個人咖啡店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誰跟誰坐在一起,其實早就在問題形成之前就已經註定好了不是嗎?什麼事情都是這樣,所有的答案都在問題形成前,就已經清楚刻在每個人的腦海裡。
在香香的咖啡店打工,可以學到調煮咖啡的各種知識和品味,跟冷面笑匠阿不思共事,像深不可測的幽默年輕老闆娘學習她自己發明的人生哲學,這才是一個健康的高中女生的課後生涯。偶爾有同學來店裡捧場,我也可以穿著白色的圍裙,像個小公主端出自己沖調的咖啡跟淋上心形焦糖的熱鬆餅放在他們眼前,有種「看吧,我就是比你們還要獨立喔!」的虛榮感。
清大夜市前的紅綠燈很有名,因為這些大學生、研究生,甚至教授與講師,都把高高懸在光復路上的天橋當作空氣,將交通警察的指揮跟哨子逼逼聲當作闖紅燈的參考,個個見縫插針跑過車水馬龍的大街。我懷疑我上了大學後,是不是也會將交通安全守則忘得一乾二淨。
上大學士個近乎魔法的生命過程,會讓死氣沉沉的高中生脫胎換骨。像我這樣的陽光女孩有權利決定要不要穿裙子上學,男生也不再只是會打籃球跟打電動。隔了一條街,還有三百三十一天,然後前方就是大學生活。我很嚮往,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爸爸一輩子都在開車。年輕時開過怪手、起重機、推土機,後來結婚後存了點錢,就買了台裕隆牌小速利開起計程車來;生下我之後幾年,那台小速利被超速的卡車撞出一個大凹洞,逃過一命的老爸所幸賣掉幾乎報廢的計程車去開一路跟二路公車。「好像沒聽說過開公車會被撞死的。」她這麼解釋,一開又是好幾年。
我只有一個哥哥,沒有姊姊妹妹或弟弟。聽說當哥哥都很會照顧妹妹、保護妹妹,但這只是不切實際的謠傳。我家的這位二十歲笨蛋男生只會欺負我,跟我搶浴室、爭馬桶、趁我在洗澡時在門外發出尖尖細細又牽絲的聲音裝鬼嚇我,甚至跟我瓜分一半的房間長達十七年。這個心智年齡不夠二十歲資格的男生叫作李豐名,目前正在中華大學念建築系大三,立志將來要當建築師。但她的可愛小妹我估計以他用功的程度、扣掉排在他書櫃上的漫畫長度、然後再乘上他貧弱的智商,這位叫李豐名的志氣青年多半只能當個苦力工頭之類的。
我的數學在搬上可說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但還沒洗澡的我有些難以集中精神,加上許多排列組合的題目個個充滿可惡的陷阱跟不明確的題意,十分鐘內連挫了五題。「真怪耶,什麼七個女生八個男生坐在一個圓桌上吃年夜飯,但瑪莉跟約翰兩個人彼此在生氣所以不能坐在一起,而彼得跟湯姆兩人感情很好一定要坐在一塊,請問這十五個人有幾種坐法?」我拄著下八有些不甘願。這種問題真的很怪,不知是哪個沒社會知識的數學家惡作劇發明的。
哥哥沾了一點髮膠抹在頭上,然後將頭髮搓成一個難看到連雞都想逃跑的雞窩,站在半身鏡前自以為是的怪笑。看來大學不只製造出一張張笑臉,還製造出無懈可擊的笨蛋。
第二章:那一個人,澤于
但這輩子能有多少次心跳加速、話都快說不出來的時刻?我沒談過戀愛,但我知道,一個對愛情有信仰的人,應該珍惜每一次心動的時刻,然後勇敢追尋下一次、再下一次、然後再下一次。
他什麼都大大的,除了那副扁扁、鏡片偏灰的眼鏡。眼睛大大,手掌大大,穿著大大的十二號鞋子,身材大大,大到182公分,我踮起腳尖正好將頭放在他暖和的胸口,多麼的天生一對。
玻璃實在被我反覆擦到就像根本不存在那樣完美,我只好開始拖地。
【2026年08月份閱讀筆記:《等一個人咖啡》第40頁至第79頁◎九把刀】
第三章:那一個人,阿拓
阿拓的臉上浮出一點笑容。那一點點笑容彷彿烏雲密布的天空,靜靜綻露出一道澄澄的藍光。
這世界上不管多糟糕的事都可以習慣,習慣後就沒有感覺了。
澤于特別喜歡喝肯亞咖啡,在某種層次上正象徵著他與遙遠的肯亞、某處海拔一千多公尺的地方、甚至是某棵咖啡樹發生了關係。這種關係既有萬里遙遠卻又近如杯口,肯亞正與澤于內心的某個素質正聯繫著什麼。
「愛情不談愧疚。」阿不思說。
我似乎可以感覺到手腕上的秒針晃動的觸感,滴答滴答。
於是,從一個誤會跟一杯溫暖的摩卡開始,我認識了阿拓。一個害羞近乎沒有個性,卻擁有誠懇藍色笑容的大男孩,二十二歲。雖然,我從他的眼神跟沒口子的稱讚裡,看不出那杯摩卡到底對不對他的口味。
第四章:等一個人,老闆娘
「對不起。」我。
「不用對不起,妳從未應允過我什麼。」他。
「對不起。」我哭了。
「不用對不起,有些事,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努力是沒有用的。」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
「對不起。」女孩子將臉埋在雙掌裡。
「不用對不起,不過你要明白,有些事,是一萬年也不會改變的。」他堅定地說:「我永遠都在等妳當我的新娘子。」
店裡的菜單上,一直有個醒目的「老闆娘特調」項目,一杯九十九塊,附註寫著:可以跟老闆娘聊天,時間?咖啡喝多久,就聊多久吧。
「所以,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物理法則來解釋囉?」老闆娘好奇地捧著冒著爭氣的熱咖啡。
今天的咖啡是畸形的藍山咖啡,因上面漂著幾片不知所以然的檸檬切片。
物理教授的山羊鬍子微微沾到了咖啡,笑得很篤定。
「也不盡然,站在愛因斯坦相對論的角度來分析文本,妳剛剛短短一句話總共二十三個字,卻有四個矛盾點,或者說,有四個邏輯不相稱的地方,但如果依然站在愛因斯坦相對論的觀點來看,這四個邏輯不相稱的地方也就毫不矛盾第水乳交融,環環相扣無痕。」物理教授好像不字字珠璣就會死掉一樣。
面容秀氣、幾乎不施脂粉的老闆娘年紀輕輕,雖然掛了老闆娘三個字,但行為舉止卻像個不打算寫論文的博士班研究生。每天都會親手準備一點特殊端品咖啡的材料,等待隨時沖上兩杯。其全名「老闆娘不確定特調」,簡稱老闆娘特調。
「不確定」三個字,是因為老闆娘沖泡咖啡的技術比我還不穩定。老闆娘用手動模咖啡豆的樣子,像極了在月亮上搗藥的玉兔,既笨拙又可愛,但磨出來的咖啡粉總是粗細不一,故意搞砸似的。
「妳們老闆娘好奇怪,我看,我找個時間過去點那杯老闆娘拉肚子咖啡,順便問她為什麼要那麼奇怪吧。」爸爸聽我敘述完,這樣下結論。
而每日一變只賣九十九元的老闆娘不確定特調,每天只與一個有心人分享。誰沒有口福點了,就可以與老闆娘共同享受一杯咖啡的聊天時光,當作拉肚子的補償吧。
老闆娘假裝祕密被發現,賊賊地笑著,然後完全忘記我的問題似的。就這麼過了十分鐘。我,當然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但我一直有預感,將來有一天這個謎終究會解開。解開時,我就能看見老闆娘藏在慵懶背後的,那雙明澈眼睛。
「阿不思姐姐,我要......我要五杯......」
一個顯然是猜拳猜輸了的高中害羞地站在櫃台前囁嚅著。
還是同一個,上次點黯然銷魂咖啡的那位。真該練練猜拳技術的。
「五杯什麼?」阿不思的臉部肌肉完全沒有一絲牽動。
「我要五杯...那個...那個...降龍十八掌之吸星大法熱咖啡...」
高中生很艱難地背完,我笑了出來。
「滿十八歲了嗎?」阿不思冷冰冰地問。
「啊?還沒。」高中生有些震驚。
「降龍十八掌之吸星大法熱咖啡要十八歲以上才能喝,三歲小孩都知道,去跟你的同黨說,改點別的幼稚一點的咖啡。」阿不思拒絕。
高中生落荒而逃,臉紅地回到那群狐群狗黨,然後又是陣哄堂大笑。
「年輕就是美好,做什麼蠢事都會被當作英雄。」老闆娘回頭看著那群喧嘩吵鬧的高中生,忍不住發笑。
比起我點的熱巧克力,低咖啡因的香氣略顯單薄了些,但清爽沒有厚瑣的負擔,很像我眼中想像的,老闆娘的人生。
「你很喜歡他,對吧?」我猜
「一開始沒有麼喜歡,只是單純的青梅竹馬、無話不聊的童黨。原本我以為,我們到了人生某個分歧點,例如國小畢業、例如國中畢業等,我們就會理所當然穿上顏色不同的制服,走進不同的人生,跟大多數人一樣,回憶塵封在畢業紀念冊上的短短祝福。」老闆娘的眼中充滿了得意的光采:「但沒有。」
我想,應該是說再見的時候。
坦白說,我挺難過的,當時我真希望我爸還沒有教完的咖啡課程,如此我才能在偶爾的下課晚上瞧見他的身影。
但到了私立高中報到、新生訓練的第一天,我嚇呆了。
「好久不見,以後請全校第一美女多多指教。」
他穿著白色襯衫咖啡色長褲,笑嘻嘻地背著藍色布書包站在校門口等我。
然後深深一鞠躬。
我根本沒辦法反應,只好訕訕地向他揮揮手打招呼就走進教室。
回想起來,我當時根本不明白心中的情緒,是一種叫做「喜歡」的東西。
四年中,我深深害怕我一旦背他追到了,他就會像其他現實生活裡的許多男生一樣,失去戀愛的熱情,失去當初追求時的活力,忘記在咖啡裡添加那一點點,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我一直沒答應他的追求,眼睜睜看著他跟學妹手牽著手,走在美麗的文理大道上。
我親手揮別珍貴幸福,絲毫沒想過一次次拒絕他之後他所嘗到的酸苦滋味。只顧著保存他追求我的快樂時光,卻不敢攜手挑戰不可知的未來。
「對不起。」他嘆口氣說。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咬著嘴唇,看著草地上的小野菊。
「對不起,我真的追不到妳。」他轉身,就要走。
「不要走!」我大叫。終於下定決心。
他不明白,但停了下來。
「我...我不是布當你的女朋友...我只是要你一直追我!」我紅著眼,大聲說:「我只是很喜歡很喜歡你追我的感覺,我好怕,好怕你跟我在一起以後,就突然不要我了嘛,嗚...」我一直哭,他也一直哭。圍觀的數百人,也一起哭。
往後的四年間,他當完兵、在新竹找到一份工作,我則在一間出版社上班,擔任小小的美術編輯。我們之間,也再度經歷了上千杯的咖啡。
「如果有一個人,每天風雨無阻,就算走路碰上下雪、就算開車遇到龍捲風、就算大地震將他前面的路裂成好幾條縫,他都會克服萬難,敲敲你的們,一臉靦腆地向妳說:老闆娘特調,兩份。」他越說越認真,認真到,我的鼻子都酸了起來。「那麼他就是妳下一任真命天子,當妳遇見這樣的一個人,妳千萬要珍惜他別讓他輕易溜走,因為這樣的人,是帶著我託付的使命,帶著我的眷戀。」
【2026年08月份閱讀筆記:《等一個人咖啡》第80頁至第129頁◎九把刀】
第五章:海堤煙火
人與人之間啊,真不該如此脆弱。但情人與情人之間,卻常常需要斷裂得無比徹底才能釋放彼此。
阿不思一手壓下野蠻女孩手中的咖啡凶器,一手將冰開水放在桌上。「如果妳一定要潑,潑冰開水,不然地板妳來擦。」阿不思冷冷地說,與野蠻女孩之間的咖啡杯正自僵持著。
野蠻女孩忿忿瞪著阿不思,有些發窘,有些牽拖式的憤怒,不肯、也不甘就這樣屈服。此時,店裡的每一個人都往這邊猛瞧。好像還聽見右邊桌的好事客人,正打賭第二杯咖啡會不會跟著潑上。
「抱歉,地板我會擦的。」澤于面無表情地說,摘下滴著飲料的眼鏡。然後慢慢撥開阿不思跟野蠻女友的手,將拿鐵慢慢倒在自己臉上。棕中帶白的咖啡液自額頭順著高挺的鼻梁而下,然後分成無數條小河流,小和們在寬闊下巴上瀑布落下,最後浸濕了黑色的襯衫。
「為什麼要分手?」我問。
「不該分嗎?」他答。是很該。
「我問錯了,你為何要用『將咖啡倒在臉上』的方式提分手?」我問。
「看一本網路小說學的。」他笑。
「啊?哪一本?」我好奇。
「開玩笑的。既然是我提的分手,心中有些虧欠,況且用鍵盤寫信這件事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既然老虎已咬了我一口,不妨在讓牠多咬一口,這樣我心理壓力會釋放不少。」他端詳著濕掉的襯衫,然後多解了兩顆扣子。
翻譯過來,大概是:衣服濕都濕了,再潑一次也沒關係。
然後我想起阿不思上上個禮拜跟我說的,愛情不談愧疚這檔事。
說到底,阿不思還是最酷的。
「爸,如果你女兒要變成飲料,你希望是哪一種?」我這樣問總行了吧。
「亂問一通,我怎麼可能希望我的女兒變成一罐飲料?」爸很有義氣。
「好啦,如果你希望這世上有種飲料是你的女兒,你希望是哪一種?」於是我又轉個彎。爸的臉上一塊藍一塊率一塊黃的,都是電視上的光影。
「維士比。」爸答又塞了塊蛋糕,嚼了起來。
「......」我沉默了。
過了很久,進廣了廣告。
「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妳是一瓶維士比?」爸回過神來,看著我。
「我不想知道。」我還沒從霹靂打擊中回復過來,靈魂持續出竅。
「是三洋的。」爸補充。
「啊?」我還在恍神,沒有從驚嚇中回復過來。
「只有三洋正港的維士比才是我的女兒。」爸用力強調。
「我不想聽我不想聽!」我摀著耳朵尖叫跑上樓,完全不想知道維士比跟我之間的關係。
把我生下來的娘當然也不能放過。
「媽,如果妳一定要生一種飲料下來,妳會生什麼飲料?」
我在廚房幫媽切蘿蔔。
「妳爸不是說了嗎?維士比啊。」媽豪不在意地說,將鍋蓋蓋上爆香。
「維士比?」我很震驚,幾乎啞口無言。
「妳爸想要我就生給他啊。」媽說。語氣甜蜜,但內容殘酷。
看起來,哥哥居然是家裡對我最好的那個人。
然而,不管是維士比或是色色的水蜜桃汁,至少我確定自己不是一杯不被澤于喜歡的冷開水。
但,我懷疑阿拓正是一杯,不折不扣無色無味的冷開水。
於是阿拓坐下。
做再陽光潑洩而下的窗口旁,試圖讓黃昏的陽光遮掩他臉上的扭捏?
「喏(ㄋㄨㄛˋ),很好喝喔,經過阿不思杯評認證的。」我捧著咖啡到阿拓面前。
「謝謝妳。」阿拓趕緊站了起來,雙手伸出。
我害怕我的手會被他高強的內力絞斷,趕忙將咖啡送進他的手裡。
「願這海風代表我誠摯的追歉,隨逝向遠方無情回憶再度緊繫彼此。」橄欖人唸詩的時候我才知道為什麼他叫橄欖人,因為他說話的時候嘴裡像含了七、八顆橄欖一樣含糊不清,而且他的腦袋好像也含了不少顆橄欖,唸的詩根本狗屁不通,比我哥還笨。
我不甘示弱,拿了好幾支沖天炮,阿拓跑過來用線香幫我點火。雖然我滿害怕的,只是太high了管不了這麼多!
「不要太快放!等屁股噴出火來再朝著天空鬆手!」阿拓提醒我,緊張地看著。
「要提醒我!」我神經緊繃。
沖天炮的尾巴竄出煙花,我眼睛瞪大。
「三、二、一!就是現在!」阿拓大叫。
我鬆開手,感覺炮柄輕微的震動。
咻!
沖天炮清脆地劃出我的手,我聽見尖銳的、活生生的破空聲。
砰!
「哈!我也會!根本沒有訣竅嘛!」我開心極了,要阿拓再幫我點一根。
「這次試著把角度調到45度,這樣會射得比較遠!」阿拓高興將沖天炮點燃。
阿拓重生了。二零零零年十月七號,星期六。與有榮焉的美好夜晚。
我最喜歡聽故事,因為故事用聽的,遠遠比用看的要真實得多。耳朵接受情感的能力遠比已經要來得高,所以女生才那麼喜歡聽情話。
第六章:洗衣店與電影院
他的右手臂外側刺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青龍,左手臂內側卻刺了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叭咪吽」,兩者合併後的意思,大概是具有攻擊與防守的黑道魔法吧。
「在洗衣店?你要請我在洗衣店吃晚飯?」我抓著阿拓的肩膀用力搖著,想把他的腦筋搖回正常人的頻道。我本來以為今天晚上應該可以去鬥牛士或龐德羅莎之類的地方吃頓大餐,畢竟再造之恩是多麼的珍貴,搞不好還有大飯店的高級料理可以享用,最差最差,至少也要有貴族世家或爸爸餓我餓我餓的達美樂吧?
「不是洗衣店!是金刀嬸!」阿拓的表情不只是得意,還笑得跟拿到同花順的周星馳一樣。
「嗯,金刀嬸。」我的臉上一定掛滿斜線,差點沒比出大拇指。
「廚藝新竹無雙,二十年前號稱鄉廚美人的金刀嬸~~」阿拓大叫,差點沒從口袋掏出同花打不打得過葫蘆的同花順。
金刀嬸穿著白色的圍裙走出廚房,手裡拿著一瓶紅酒,笑得比彌勒佛還彌勒佛。
「等不及啦?都二十年了,還是一樣等不及。」金刀嬸風情萬種地笑著,還神不知鬼不覺上了眼影。
「妳的菜跟你的人一樣,二十年的陳年佳餚,風情不減吶~」金刀桑深情款款,我全身起雞婆疙瘩。好一對噁死人不償命的夫妻拍檔!
第二道菜,香氣滾滾,我的嗅覺一瞬間就被征服,連手指都感到酥麻。半隻雞被支解得死有應得,與一隻同樣死得其所的吳郭魚依太極圖擺放,香氣飽滿、如海浪般波濤洶湧。
「等等!居然是十香軟筋散之鐵雞鬥吳郭!」阿拓嘖嘖稱奇,好像有十年沒吃到這道名字怪力亂神的好菜。
我看那道菜色是烤羊小排或牛小排淋上綠色的醬汁、以及青蔬青果。
「今天真有口福,思螢,妳猜猜這道菜的名字?」阿拓邀我依猜,可惜我沒有瞎掰的天分。
「我瞧是清海無上師之三陽開泰。」我居然說出自以為搞笑的話。
「很接近了,是愛情青紅燈之要青不要紅首部曲,羊女的一生。」金刀桑嘉許我,可惜我很努力思考也想不出這兩道菜名為何很接近。
第四道菜,銳氣千條,我光用膝蓋想也清楚鐵定是道武林豪宴必選之菜。鮮筍森然羅列,白醬行雲流水,四季豆與紅蘿蔔依天罡北斗鎮護法其中。
「厲害,厲害,真不愧是萬水千山縱橫之筍人筍己。」
鍋蓋掀開,是一盆湯。
湯水極為清澈,顏色卻帶著一抹火紅,番茄與鰻身悠閒地交纏在一起。那鰻似乎在微笑,大概很滿意有番茄陪葬。
「我猜猜,番茄與鰻魚之天人永隔不倫戀?」鐵頭咬著手指,不倫不類的答案。
「讓我試試,應該叫憤怒的番茄之鰻不講理」!阿拓振振有詞,這是我看過他最有主見的表情。可惜我看不出番茄到底是哪裡憤怒了。
「依我看,鰻身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我也不甘示弱。
我不禁開始幻想,月黑風高的夜晚,在這麼陰森森的小巷裡,恐怖的吸血鬼隨時都會從垃圾桶掀開跑出來嚇人,而鬼鬼祟祟的阿拓說不定是狼人,等一會兒月亮從烏雲裡露出來他就會開始變身......「到了。」阿拓將車停在一棟破舊的老公寓樓下,放眼四周只有幾隻流浪狗在交配,不時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不久,暴哥果真拎著一大袋滷味跟奶茶回來,放在沙發前的小茶几上。同樣一言不發,照例喜怒不形於色,只是遞給我一雙筷子跟插了吸管的熱奶茶。
「謝謝。」我冒著被迷昏的危險喝了一口奶茶,又冒著被毒死的危險夾了一塊百頁豆腐。
接下來暴哥就像一隻沉靜的大老虎,任何動作都充滿了亡者的風範。我根本無法融入布幔上恐怖的劇情,因為我很在意他每一個動作的細節。
【2026年08月份閱讀筆記:《等一個人咖啡》第130頁至第209頁◎九把刀】
第七章:寂寞的咖啡因
寂寞的我在寂寞的夜,寂寞地想著寂寞的你,寂寞的風,寂寞的雨,寂寞地數著每顆晨星,而寂寞的夜,寂寞地泡在咖啡因裡面。
暴哥開始開導我,用說故事的方式。
那是一個關於死在他懷中的錢錢前任女友的故事,大抵上是黑道輓歌兼江湖兒女情長義更長的悲傷史詩。
故事裡有刀,大約七十多把,然後也有槍,估計約二十幾支,飛來飛去的子彈則不計其數,仇家跟疑似仇家的角色大概在三十至四十人之間不等,如果以正義跟邪惡二元論來區分,大概是勢均力敵的局面。
然後男人們開始殺殺殺殺,女人們也跑來跑去助興,偶而替男人挨子彈表示忠心耿耿,偶而拿起手流彈威脅色瞇瞇的仇家彰顯貞潔情懷,偶而下海幫男人還債,刀光血影步步殺機,路長情長兒女情更長,熟稔電影敘事的暴哥將一切說得相當傳神。
「最後我將懷裡男人的皮面具撕下來,才發覺他竟是我的秀貞,天,原來秀貞為了調解我跟他父親王董的過節,竟然捨身取義要我不要報仇,哎,但大錯已鑄成,往事只能追憶。」暴哥靜靜地說,眼淚竟然流下來。
我很想舉手說最後的結局完全是天龍八部蕭峰誤殺阿朱的橋段,但我還是忍住了,甚至還乾哭了幾聲表示哀悼。
「所以,那個叫澤于的如果敢再外面攆花惹草,告訴我。」暴哥將淚擦掉,冷冷地說出結論:「我砍死他。」
「謝謝暴哥,我心情好多了。」我雙手合十,腦子裡亂得一蹋糊塗。
後來小才還表演了噁心的頭皮屑龍捲風,搞得我跟阿拓一邊大叫一邊躲來躲去,然後又露了一手我看不出破綻的隔空取物,正當我訝異不已時,他又開始表演無聊的一邊倒立一邊刷牙,最後是用屁股踢毽子。
真是很謎樣的一個人,我開始相信他體內可能真堆滿一千個無聊當有趣的把戲。
許多愛情小說開宗明義就說了,戀愛最甜美的部分就是曖昧,那種狀況不明、彼此猜測的過程,往往讓人臉紅心跳,往往教人連作夢都無法忘記每次說話時的緊張。
鐵頭這種人當然很得意啦,於是每個禮拜天都在洗衣店擔任我免費的史地小老師,吃飽飯就在客廳地上鋪開地圖,用說故事跟邏輯推演的方式,告訴我二次世界大戰各國的軍事政治是怎麼運作的、幾個參戰國與名將是怎麼在歐洲大陸鏖(ㄠˊ)戰,我聽得一愣一愣,然後驚覺歷史原來是要跟地理一起讀的。
現在我已將行李放在腳邊鋪好床,在衣架上吊幾件可愛迷死人的衣服,在書櫃放幾本讓我聞起來有學問的村上春樹。總算脫離跟哥共用房間、折損少女氣質的慘狀。
百佳,台北人,北醫女中畢業,從她滿桌子昂貴的保養品可以知道她家滿有錢,人也「出落得」很漂亮,高高的,好像有一百七。
小紙條雖大都是無關痛癢的對話,但依照言情小說訂下的規則,越沒有心機越不知所云的談話,越是堆積情感的深秋落葉,猛一回神已將彼此掩埋。
「阿拓!」我大叫。
「啊?肚子餓了嗎?要吃來來豆漿?」阿拓回過頭。
「不是啦我又不是豬!我想問你都怎麼跟其他人形容我?」我滿緊張。
「我都說,我認識一個很有正義感,很有勇氣的女生,她叫做思螢,思念的思,螢火蟲的螢,她不但救了我,還教我騎野狼,還常常請我喝咖啡、跟我看電影、還猜對了金刀審的菜名,今年夏天剛學會游泳就救了溺水的阿珠好幾次......」阿拓搖頭晃腦唸著。
一句一句,都晃進了我的腦袋哩,盤根錯節,緊緊抓住。
眼淚在大風中迅速被吹乾,笑容卻隨著淚痕刻在我心裡。
第九章:每個人的心底
澤于就像耀眼奪目的鑽石,看起來是每個人追求的夢想,然而這樣的鑽石之所以璀璨,可都是多位鑑賞者目光雕琢而成。阿拓雖然樸質無華,但非沉在河底等待發掘的玉石,而是參天巨木,低頭尋找寶物的一輩子也看不見他,除非好好將頭抬起來。
還在學校的大家都已經集中在浩然圖書館前的廣場參加跨年晚會,即將來到2002年的社團活動中心理所當然很冷清,只有樓下獨自練習的小喇叭聲陪著我。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電磁爐上的水滾了,我倒進冷凍湯圓,闔上無聊的經濟學課本,打開收音機聽廣播無聊的讀秒倒數,越發覺得自己可憐,尤其窗外爆出一陣「新年快樂」的瘋狂慶賀聲。眾人歡天喜地時的孤獨,最是寂寞。「新年快樂,李思螢。」我舉起熱開水,看著窗戶玻璃上反射的自己。
小學的時候,他邀請同班同學到家裡作客,結果第二天「楊澤于家裡很有錢」這句話就取代了他的個性跟成績,變成他唯一的註冊商標,大家禮遇他,他就越覺得不自在,想跟大家打成一片的欲望變成他成長過程的最大目的。澤于希望周遭的人喜歡他,真心真意地喜歡跟他在一起,這樣的希冀放在男女交往上演變成一種嚴格的自我要求:「討人喜歡」。澤于渼跟一個女孩在一起,都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對方認同自己、不被討厭,於是不敢在對方面前表露自己真正的喜好。......愛上對方喜歡的事物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總能夠以最寬容的心去接受,但將自己偽裝久了,會越不敢表露原來的自己,因為對方已經深深愛上另一個偽裝過的他。
【2026年08月份閱讀筆記:《等一個人咖啡》第210頁至第241頁◎九把刀】
第十章:人生的脖子很長
從友誼發芽昇華成的愛情,才有最堅實的土壤。
跨年那晚思婷沒有回到寢室,就是因為思婷參加的山服社一行人興沖沖騎車跑去大山背看螢火蟲,雖然時令不對當然什麼蟲也看不到,但據說思婷在山裡看見紅衣小女軌,也算不虛此行。
愛情充滿考驗,可惜大多數人都愛浸浴愛河,卻都認為考驗多於且殘忍。
待在家哩,發現自己的東西大多堆在寢室,房間裡都是哥的東西,我有種過客的奇異感覺。也因為第一次搬到外面住,跟家人相處的時間銳減不少,大家之間的容忍反而增加了許多,任何事情似乎都可以以此類推。
或許友誼同樣需要考驗,只有親情才是根深蒂固。
原來我睡倒在阿拓的肚子上,而阿拓剛剛打了個噴嚏。
「對不起。」我掙扎著要起來。
「沒......沒關係,我正好肚子冷。」阿拓搔搔頭。
我點點頭,繼續趴著。
但我既然知道自己是躺在阿拓的肚子上,反而就睡不著了。
而阿拓以為我還在昏睡,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連電影的聲音都關到很少。我不禁有些感動。
「幹!眠床腳有人!」一個平頭男探下頭發現了我,他兩隻眼睛凸得像金魚眼,伸手就要撈我出去。
原來暴哥安排這一場流氓尋釁的戲,就是想讓阿拓一展男人氣魄,好讓我感受到阿拓對我的關心備至、即使自斷一手也要保護我的決心。然後我就會投入阿拓的懷抱,從此王子公主手牽手快樂在一起。
開學後,原本應該萬事發軔(ㄖㄣˋ)的時節,事事卻是出奇的塵埃落定。
我啃著燒餅。燒餅蘸(ㄓㄢˋ)豆漿是人間十大美食之一。
澤于,這位常看財經管理、政治評論雜誌的有為知識青年,為了一舉掄(ㄌㄨㄣˊ)元,不只考前天天拜考後也是天天孝敬,讓泰山食品公司跟土地公都賺了個飽。
「居然吃起土地公的醋,這下可不是吃大餐就能解決了。」澤于莞(ㄨㄢˇ)爾。
「被舉二十一,應該滿有希望的?」我心中惴惴(ㄓㄨㄟˋ),又開了一個視窗,連上台大網頁。我將清大榜單比對台大資工所的錄取名單發現十五個名字重複了。
「這就是澤瑜最喜歡的咖啡?嗯,好喝。」阿拓暴殄(ㄊ一ㄢˇ)天物地一飲而盡,比出大拇指。
「還有成大跟中央啊。」阿拓拍拍我的肩膀,咧(ㄌ一ㄝˇ)開嘴笑。
「教父,我要那個長頸鹿。」我指著一隻縫線歪掉露出棉花的長頸鹿玩偶。
「簡單。」倉仔打了個哈欠,搖桿跟肚子上的肥肉同時啪啪啪啪飛馳。哈欠打完,長頸鹿已經掉進洞裡。
「好厲害!有什麼技巧嗎?」我眼睛都亮了。
「技巧?夾娃娃機是很靠天分的,在來是命運。」倉仔瞇起眼睛,捏著肚子上不可思議的肥肉說:「一個人這輩子第一次夾道的東西,會決定她的人生。妳的人生,就跟這隻長頸鹿一樣,脖子都很長。」
我張大嘴巴,這個人簡直是胡說八道界的教父。
【2026年08月份閱讀筆記:《等一個人咖啡》第242頁至第269頁◎九把刀】
第十一章:九十九,仙草蜜
澤于在等一個他不需要在其面前偽裝的女孩。
百佳在等一個她不需要負擔選擇壓力的男孩。
阿拓在等一個懂得欣賞他純真本質的好女孩。
而現在,
我已經走到這場愛情排列組合的尾聲。
躺在床上,我滿腦子都是投籃的畫面,兩隻手雖然痠麻,但如果投籃機就在床底下,我一定會爬起來再丟它一回。完全都忘記了澤于能不能背上清大的嚴肅問題,就算偶而一抹憂鬱在腦中一閃而過,脫手而出的籃球也將它迅速擊落。
後來我的確沒吃到澤于慶祝交大研究所掄元(ㄌㄨㄣˊ ㄩㄢˊ)的大餐,但我無怨無悔。因為連續三個月,我的寢室門口每天都會擺上一罐仙草蜜跟一張紙條;其中我最喜歡的一張紙條上寫著「我感激妳更甚於土地公,所以請妳忍耐點」。也許你會覺得這句話一點都不浪漫,但我可是將這張紙條護貝做成書籤。而我每天,都會安安靜靜、喝上一罐分不清裡面裝的是友情、還是摻了一點點愛情的仙草蜜。
「我們家澤于的女朋友嗎?叫什麼名字啊?」楊媽媽熱情地拉著我。
「我...我...」一時之間我介紹自己也不是,不介紹也不禮貌尷尬笑著。
「她叫思螢,是我的社團小學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妳兒子考上研究所還得靠她幫了不少忙咧!」澤于開懷大笑將兩張最佳辯士的獎狀分一張給我拿。
鳳凰花瓣輕落,相機短暫的喀擦一瞬。我的笑容卻停在臉上一整天。
「教授前幾天就找好了,還答應讓我做喜歡的題目。」澤于笑著:「至於女友嘛,我想等等看吧,說不定有個正好很喜歡肯亞的女孩也在等我出現?」
「世界這麼大,一定有的。」我點點頭,裝作鼓勵她。我差點就脫口而出我愛死肯亞了。驚險萬分。
阿拓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出國當苦工前我能跟他多聚一些就多聚一些,要不他這個怪咖一去就是兩年,從此我就只能一個人去洗衣店吃飯,一個人去暴哥那裡看電影、去看小才表演,一個去倉仔那裡夾娃娃。而這些地方,都是阿拓帶我去的,這是我們獨特的新竹地圖,以奇遇為經,以友誼為緯繪製而成。
成功嶺一個月新訓結束後阿拓將手機門號停了,反正非洲也用不到。
他將滿櫃子的書送給倉仔,因為倉仔很喜歡自己研究些有的沒的。
電腦則送給金刀審他們,這樣就可跟遠在高雄跟台北的兒子玩視訊。
一個從沒養過魚的魚缸則送給了暴哥,他說暴哥如果不缺條狗,也許缺幾條魚。
吹風機則送給了沒有頭髮的鐵頭,因為他說鐵頭沒有頭髮頭會冷,吹風機可以幫他溫腦袋。
冰箱跟衣櫃等家具則留給百佳,當然還有那幅拚好了的大拼圖,他們將它裱好掛在牆上。我一直都沒提過,那是幅壯闊的黑白山水畫,難度高得不得了。
南寮海港的風景在晚上根本就是一片髒髒的漆黑,遠處燈塔既不詩情畫意,偶爾看到漁船燈火也多是海巡巡邏艇,要不就是全身著火的水果。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習慣用十年後的自己來看當下,所以很多事我其實都不在乎,例如店員找錯錢給我或是服務生送錯了菜這種小事,十年後的我根本就不會在意,所以現在的我何必要生氣呢?浪費時間也浪費精神啊。」阿拓伸著懶腰。
阿拓上成功嶺後,我生活頓時少了一半的快樂,被抽成半真空似的。有時會卯起來發呆,例如那天看到阿珠崩潰後,我自己也游到撞牆!到現在額頭還貼著撒隆巴斯。
又過了一個禮拜,有天晚上阿拓從成功嶺上打電話給我跟我約時間吃飯。照理說新訓幾乎不可能有空閒跟機會跟外界聯絡,但我從不懷疑阿拓跟長官、同僚搏感情的能力,他在這方面簡直就是裝熟魔人。
【2026年08月份閱讀筆記:《等一個人咖啡》第270頁至第299頁◎九把刀】
第十二章:巧合的無限迴圈
每天收到一罐仙草蜜的時候我都感動不已,還因此掉過三十六次眼淚。每天都有值得期待的美好時光,每天都在實現夢想,每天都離你,再更近一些。
電腦螢幕上,一封信。
兩年前的今天,大雨天。男孩半淋著雨,推開門,走進一間叫等一個人的咖啡店,看見一個慌張的女孩。女孩端了一杯飄了咖啡豆渣的怪東西給一個男孩,開始他們數百次邂逅的起點。女孩那直爽的個性男孩從來不曾想像,那可愛的笑容男孩靜靜欣賞,在小小的社窩一起吃著泡麵、傳紙條,是男孩一生最快樂的時光,想像女孩每天在門口收到一罐仙草蜜的畫面,是男孩每晚做的美夢,只有在女孩面前,男孩才能擁有最真實的肯亞也才是最真實的肯亞,兩年後的今天,男孩有句話想對女孩說。
我呆呆地看著電腦螢幕,不能呼吸。闔上電腦的,是一雙大大的手。
「請問仙草蜜,願意跟肯亞在一起嗎?」
澤于的臉都紅了,但他大大的眼睛在發亮。
我期待、我幻想、我在腦中彩排這一刻已經整整兩年。
但我從來沒想到,這一刻來臨的時候我還是呆住了。
呼吸困難,心跳加速,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字。
「嗯。」
澤于握著我的手,輕輕地包著。視線開始模糊,我竟流下淚來。
終於等到了,我終於等到了。
每個女孩這輩子都在期待,一個穿著白色鎧甲的騎士策馬終有一天來到身邊,獻上白色的花朵,牽著女孩的手,邀請她上馬飛馳。
車子停在位於新光三越旁的國賓飯店停車場,澤于紳士般幫我開門,溫柔地牽起我的手。我的手一時好僵硬,尷尬大過於感受此時的快樂。原來我的愛情一直停留在幻想階段,實際上我根本沒有準備好。
環顧一看,不管是餐客或是侍者,所有人的舉止都好優雅,看似大方實則小心翼翼似的,一個外國人聞著紅酒橡木塞上的氣味,點點頭,侍者躬身倒酒。我彷彿置身貴族晚宴,不由得有些自慚形穢。
「這紅蘿蔔好詭異啊,居然長得像田螺,吃起來也像田螺。」我自我解嘲,笑笑又刺起一塊紅蘿蔔送進嘴裡。
「我真是猜不透妳。」澤瑜笑笑不以為忤,親自幫我挖起一只田螺,放在盤子裡。
技安張彬彬有禮地靠過來,放下一個大餐盤,掀開。
「桑葚醬汁香煎雞胸菲力,名字的長度跟他好吃的程度成正比。」澤于微笑,請技安張幫它分成兩份。
「哇!這道『血海深仇之雞牛之戀』我以前也吃過耶!」我興奮地切切剁剁,叉起一塊細細品嚐。
「啊?妳在說什麼?」澤于莞爾。
我歪著頭,又吃了一塊。
「這牛肉如果連筋都剁碎了,會更有血海深仇何時了的味道。」我喃喃自語。
澤于「忍俊不禁」,聽不出我是認真的。
我才吃幾口,技安張又捧來一個餐盤,打開,香氣撲鼻而來。
「風味羊排佐薰衣草薯泥。這道菜的肉邊骨是精華所在。」澤于笑笑:「我喜歡所有的菜一次上完,除了甜點。」
我又笑了出來,笑到眼睛都流淚了。
「怎麼了?還是妳喜歡一道一道上?」澤于有些慌張。
「沒,我只是想到這道菜還有另一個名字。」我邊笑邊擦掉眼淚,說:「叫願做薯泥更護花之沉默的羔羊。」
記得當時鐵頭說出這道菜名,我著實笑了十分鐘之久。
「妳今天晚上怪怪的。」澤于只好陪笑,聳聳肩。
第十三章:追
我都說,我認識一個很有正義感,
很有勇氣的女生,
她叫做思螢,
思念的思,螢火蟲的螢,
她不但救了我,還教我騎野狼,
還常常請我喝咖啡、跟我看電影、
還猜對了金刀嬸的菜名,
今年夏天剛學會游泳就救了溺水的阿珠好幾次......
我不確定,我現在匆匆尋找的目的地,是不是愛情。
不過我的淚水告訴我,那是一段非常非常重要的記憶,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如果我現在沒有趕緊坐上技安張的野狼機車催促她爆開油門,我跟那個甘什麼的地方,相隔的就不只是幾片海洋跟大陸,而是兩年空曠的寂寞時光。
竹東或竹北?
先竹東小才還是先竹北倉仔?
還是住在青草湖附近的阿珠?
「妳騎好快!真看不出來!」技安張在後面大叫。
「如果等一下騎錯了我還會騎更快!」我壓低身子,看著時速表已經衝到九十。
阿拓那傢伙,怎麼這麼無厘頭。
如果你在乎我們之間的友情,就應該打電話給我而不是擅自替我做決定。
如果你認為我也在乎我們之間的記憶,就別走得那麼快,應該相信我會去找你。如果阿拓是阿拓,就應該懂我。
夜晚明湖路幽幽暗暗,是熱愛飆車砍人的有為青年的最愛。
時速,一百公里。
時間,八點四十分。
心跳,無法估計。
我沒有跟小才多解釋什麼,因為要說服他我遠在竹東,卻聽見來自南寮漁港的沖天炮聲,是多麼不可思議、胡說八道。
我沒有刻意加速,因為我知道已經來不及了,而且我發覺自己的心情已經相當平靜,我猜想那雙襪子可能有安定神經的醫療效果,也可以開始回想今晚的一切。
我急著找到阿拓,然後呢?然後我要跟他說什麼?
在短短的時間裡,又能說清楚什麼?
我就這樣從澤于的眼前離開,幾乎沒有眷戀。我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說我有一點點喜歡阿拓,那也是從幾個小時前開始的。
那為什麼,我剛剛感覺到這麼惶急、這麼後悔莫及?
我不知道,也許我只是想跟他說聲謝謝,然後緊緊抱著他跟他說聲再見。
那聲再見,意義非凡。我不能想像阿拓離開時,竟沒帶著我的祝福。
當我騎到南寮、辛苦地爬上海堤,伸直雙手平衡、小心翼翼走到老地方時,,果然見到滿地的空煙火盒。
我沒有哭,因為阿拓一個人在這裡放煙火的樣子一定很快樂。
也許就是她心中那份真誠的快樂,讓我聽見了遙遠的煙火聲及他的祝福。
一路上,我不禁認真思考我對阿拓的感覺究竟是不是愛情,還是共同的倚賴。你救了我,我救還給你的那種依賴。
「大頭龍你好像很聒噪,那你喜不喜歡聽故事?」我問,搖下車窗。
「馬的超愛,我滿屋子的漫畫。」大頭龍顯得興致勃勃。
「嗯,那我說一個故事給你聽,給我點意見,我有個朋友,他......」我這話才剛剛出口,就自己笑了出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啊?不是要說故事嗎?還有十分鐘才會到清大夜市啦!慢慢講,講得好我可以不收妳的錢喔!講得差點,也還可以打打折!」大頭龍從後照鏡的反射裡看我,笑嘻嘻的。
我也笑了。
原來阿拓一直都在我身邊,用他獨一無二的方式跟我分享這世界。
慢慢的,我看待這個世界的角度也逐漸轉換,不知不覺。
「再見了,飛機不會把你載去太遠的地方。」我摸著口袋裡的襪子。
等一個人咖啡的故事,兩年後再重寫吧。
【2026年08月份閱讀筆記:《等一個人咖啡》第300頁至封底◎九把刀】
終章:大家,都很想他
我發覺學歷跟人生快不快樂沒甚麼關係,
重點是一個人生活的態度:
能不能幽默地看待自己、以及這個世界。
我想,沖煮一輩子的咖啡,
或許就是我跟阿不思的浪漫吧。
當然,阿拓跟我之間共同擁有的新竹地圖,我加倍珍惜著。
每個星期天我都會到洗衣店吃飯,有時下廚幫金刀審洗菜切肉,順便偷學一些。
在我升大三的暑假,金刀審在高雄實習的廚師兒子出師了,台大兒子也考上了研究所,而鐵頭澤發現他的後腦勺可以吸住湯匙等金屬製品,目前他正在挑戰吸住整個電鍋。阿拓錯過的豪華慶祝大餐可不少。
另外,在發掘鐵頭的後腦勺像顆磁鐵的慶祝大餐上,我也聽到一件令我感動不己的秘密。
「阿拓第一次被我們邀請來這兒吃飯時,他一直說很好吃很棒,發誓他將來一定要帶喜歡的女孩子來這裡大快朵頤一番。」金刀審回憶道:「當時我就說啦,如果你這小子真的帶意中人來,我就當場發明一道新的菜色,然後把命名的享受讓給她。」
這就是我為何能猜到「鰻身一就在,幾度夕陽紅」這道菜名的原因。
這秘密在阿拓跑去非洲一年後才知道,當時我已穿了那雙綠色的怪襪子一整年。
當然,我還得幫阿拓照顧那些身心幼稚的笨蛋,所以我每兩星期至少去暴歌加看一次電影,避免她因為太無聊亂搞得太過分。
不過暴哥還是幼稚到爆,這段期間我去警局保了暴哥三次,幫他包紮被砍的傷口五次,跟暴嫂一齊怒罵他為何像伐木工整天砍個不停無數次。
從前的暴哥大概很難想像現在他會完全失去身為一個黑道份子的尊嚴吧。
「別忘了我可是黑社會!黑社會!妳們竟敢這樣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暴哥有一次被我跟暴嫂罵得走投無路,竟氣得用牙齒咬酒瓶。
「阿拓還有半年就回來,你再亂砍人,小心我不帶他來了!」我淡淡地說,將酒瓶從暴哥顫抖的牙齒搶回來。
阿珠那邊就好玩了。
雖然她始終學不會游泳,不管我教她什麼式,蛙式、自由式、仰式、蝶式,她都可以將它們游成千篇一律的水母漂。不過啊,他跟改過向善的有為青年技安張變成了男女朋友,等於賺到一個超級大浮桶,以後再也不必怕溺水。
說起來我可是他們的媒人,因為那天我要技安張在阿珠家前下車,導致他被一條躍出竹籬的拉不拉多犬咬中了屁股,於是阿珠要他進屋子治療受創的小屁屁。
很色吧?再加上那罐暴哥的啤酒,想必那天晚上一定是乾柴烈火。
「啊!你會噴火了!你會噴火了!」我驚喜交集,但當然沒問他是怎麼辦到的,因為那是每個魔術師,不,是每個人體師珍藏的秘密。
「第二個消息,我上禮拜贏得了在美國洛杉磯舉辦的世界杯怪人怪事表演大賽,而且還是獨一無二的冠軍!除了三分鐘內表演一百個人體才藝,靠的就是剛剛的噴火。現在就等阿拓回來時秀給他看了。」小才得意地將紅帽子戴回頭上,剛剛那杯咖啡竟無影無蹤。
「你真是越來越有大師風範了!」我興奮地抱著小才,這真是太棒了!
「你知道嗎?當初阿拓剛剛當我家教的時候就說了,他要帶他喜歡的女生當我第一個女粉絲,他說這樣會為我帶來好運,他果然料事如神。」小才也很高興,根本不知道我的心又重重跌了一下。
我永遠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包括面對我自己。
這就是善良又不服輸的百佳,我違背當初的約定但她一點都不介意。
她說那就來場公平競爭吧,兩年的非洲之旅會改變許多事的,所以她選擇了一起等待生命中的那個人,也選擇了被那個人等待。當然,百家這天使般的女孩也釋放了我心中隱隱的內疚。
然後,我大四了。
算算日子,如果沒被獅子吃掉,阿拓也應該快回來了。
大家,都很想他。
「這個答案有這麼重要嗎?」
阿不思酷酷地說,但她已經無路可逃,被我們團團圍住。
阿不思嘆了口氣,嘴巴才正要打開。
此時,技安張的鼻孔突然流出兩槓洶湧的鼻血,阿不思則打開冰箱拿出冰塊包在厚布裡,壓在技安張的鼻梁上。
「我有種很不祥的預感吶!」技安張發抖著,鼻血居然一時止不住。
突然店門叮咚打開,一個熟悉的、愣愣的面孔踏進店裡還揹著個大包包。
黝黑的皮膚,細長的雙眼,還有那呆到不行的笑容。
「我覺得奇怪怎麼夜市的店收了,在市區晃了一下,原來是搬到這裡。」
久違的爽朗聲音,是阿拓。
這一刻我已經期待、準備已久,所以沒有特別激動。
只是,我手裡開始忙著不停,先削了一個蘋果,然後再將阿不思剛買的鹹酥雞一起丟進果汁機裡。
「是啊,本想先去找你再去跟百佳要胡蘿蔔,不過找你找不到正在苦惱的時候,竟然在這裡看到『等一個人』的老招牌,真是巧了!我還打算騎去問暴哥哩。」
阿拓傻笑坐在櫃檯前,承認忘記我的電話號碼。
「出國前一天居然一個人跑去放煙火,你真沒義氣,然後去了非洲也沒寄半張明信片回來,怎麼?非洲有那麼忙嗎?忙著打獵還是剝人頭皮啊?」我亨亨亨瞪著他,將一瓢生咖啡豆到進果汁機,按下開關。
果汁機吃力地運轉,顏色極其古怪。
時候到了。
我深深挺起胸膛,吸入氧氣,跟勇氣。
「罰你一口氣喝完這杯李思螢特調!然後還有九十九杯等著你!」
我憤怒地將怪東西倒在大咖啡杯裡,推到阿拓面前。
阿拓愣了一下,呆呆地看著那杯李思螢特調,然後又看著我。
我的愛情故事,現在才要開始。
後記
市面上有很多愛情小說都長得很像,男女偶然相遇的情節、攜手克服重重難關、彼此相恨與相戀的橋段、乃至起承轉合悲歡離合都很相似,即使一個故事寫得很感人,也充滿了很多在其他愛情故事裡已經出現過的雷同劇情。說是各家用同一盤隔夜菜,自行熱一熱,拼湊出大同小異的菜色也不為過。
在讀東海大學社研所時,某天晚上我在自助洗衣店等衣服烘乾,無聊,照特例將筆記型電腦放在烘衣機上寫點東西。肚子餓了,腦子開始運作等一下衣服洗好後要吃什麼東西好──於是,一個古怪的句子就這麼撞了進來:「如果洗衣店樓上的老闆娘煮東西很好吃,卻是一間不對外開放的隱藏小店?那會怎樣?」
故事,就從這麼一個怪怪的靈感句子開始發展。
最後枝繁葉茂,長成了你們所看到的故事。
阿拓,曾元拓。
現實人生比虛構的小說殘酷太多。
在《愛情,兩好三壞》即將完稿之際,真實世界裡的阿拓出了一場嚴重的車禍,後來連續發生了很多相關的事件,連鎖效應越滾越大,也帶出了故事之外的阿拓對很多人的意義。對我也是。
最後阿拓過世了。
翅膀劃過天際,可人間下了一場鹹鹹的大雨。
我心中知道,不管用任何方式讓「阿拓」繼續存在下去──不管是小說裡的阿拓,或是真實世界裡的阿拓,都是一種義氣。已我對阿拓的了解,漫步雲端的他肯定超開心。
但相應的批判也很容易預料:「九把刀消費阿拓。」
活了三十年,面對各式各樣的批判,我一直以「媽啦,誰鳥你啊!」的科科科姿態逆向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也活得非常痛快,甚至常常越是被質疑,我越是想為自己抱持的信念而活──唯獨不想被說消費阿拓。
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我想謝謝祂。
謝謝祂讓這個故事與我相遇。
趁著觸電的感覺還沒消退,趁著忽然生出了的一點點信心,至少我想說這麼幾句話。
給他聽,給你聽,也給我自己聽:
阿拓,我會一直一直一直用故事延續你的生命。
......如果你覺得我把你寫得不夠帥,來世英雄再見的時候你再揍我一頓好了。
最後,謝謝所有因為這個故事,與我相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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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陳泰源!